2010年6月17日

【小說】漫長的死亡深淵道路‧影子

其實我是相當痛苦的。
但是我無權表現出來,一部份是因為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。

某些日子讓我更接近死亡,死亡的感覺卻是永恆和一剎那的掙扎。

到底是多長還是多短?
連我都不清楚。

默哀的、默唸的、我開始死裡逃生。


但是,被束縛的肉體和精神,我早已不是主宰,從某一刻死掉的時候……

我再也沒有為自己自主的能力。
只能夠用身體感受到些麻痺。

那是腳步聲……。

有人靠過來了。

我躺在這片海洋之上,閉上著眼,確實來說我已經死了。

只是在接受死亡前,我想要享受些平靜和洗禮。
夕陽的溫柔灑落在身上,連呼吸都感受到多餘,這時慶幸自己已經沒再呼吸。

我躺了不久,彷彿才剛剛躺下來似的。

平穩的海平面,沈沈浮浮載著我,並沒有讓我覺得驚恐或害怕。
因為我知道,我正在徜徉這份愛情之中;這份我對某人的愛情。

腳步聲越來越大,也越來越近。

那是細碎的腳步聲,平穩的節奏一吋吋靠近我,無法摀住耳朵,接收那到來的訊息。

剎那,停住了。

腳步正停在我的臉頰旁邊,帶來的是一個東西的存在,並非是什麼。
毫無動靜,可是我卻感受到冰冷的氣息;從臉頰邊感受的相當清楚。

我知道他是誰,也清楚知道他是誰。

他是一直擺弄所有一切的主人,這世界的主宰;就算我死了,我依然還是要遵從他。

默默的唸語,傳入我的耳內。

儘管只是一個形式,面對自身死亡這件事情,我卻開始不安。

『他到底要做什麼?』


之後,他停下唸語,彷彿是禱告般神聖,連我都無法竊聽。

可是我很清楚,他所說的話是什麼,只是我不能接受和瞭解。

他大概告訴自己,自己將要做什麼事情,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情。

那些事情可能是我們彼此都無法承受的,可是必須要這麼做。

而我也只能夠聽他這麼做。

因為他是主宰,我的主人。

當他伸手的第一件事,我可以感受到眼皮被覆蓋了東西。

他溫柔的拿著一條布,為我蒙上雙眼。

在蒙眼前,確實我什麼已經看不見了,因為我已經死了。

可是,眼睛被蒙上的瞬間,那感受卻又是另一回事。
好像什麼訊息被中斷,無法再接收了。我慌恐起來。

黑暗確實在瞬間降臨,我躺在溫暖的夕陽光輝的照耀下,頓時彷彿陷入另一個情境。

黑暗、冰冷、感受不到一絲光明。

這時,有種東西出現了,且出現在他手裡。

那清脆的聲音,鐵與鐵的撞擊聲,相當清脆。
直到那東西套上我的手腕上,我才清楚知曉那是什麼;是鐵鍊。

緊緊的,緊緊的拴住,害怕鬆卸且用力囚禁住我的手腕。

感受不到疼,可是我能清楚知曉……彷彿是痛的刺激。

他相當謹慎,且不放過一絲空間,就緊緊拴住我。

之後,他起身。
然而,旅行開始。

起初,他用盡不少力氣,直到習慣我全身重量。

是的,他正拖著我,一步一步吃力拖著我走。

我的手腕所被綑綁的鐵鍊,就是他牽引我的方式;儘管只是個死人,現在我想起……

卻覺得毛骨悚然。

我害怕那條道路,幾乎漫長且久遠的路程。

手腕的疼痛讓我感覺自身的無力,就算我活過來、掙扎著,也脫離不了什麼。

一次次,他持續默唸著。

默唸的內容終於改變,他喊著是一些字語。
我想,那確實已經是他僅有剩下的東西了,語言之中摻雜著悲傷,令人不捨。

『只要能教我什麼是愛的人,不管是誰我都不在乎。』


道出的言語,我卻無法理解他用什麼表情默默說著這些話。

只知道,手腕的疼痛和被拖扯的身軀,很痛。

再也不是海洋,而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。

地上的碎石,尖銳的劃過我的肌膚,我害怕、且不願意接受。
彷彿是一種酷刑,刺刺折磨著我、那早已是死人的我。

可是我無法改變什麼,也無法做任何事情,我只能夠接受他所做的事。

他說著,這是必須,為了達成目的。

這條路好累,我已經不想要繼續走動,也不想要回到那世界。

對於一個死去的人,回到那世界不是一種酷刑嗎?

他明明在哭,卻沒有停下腳步,一直走著、也一直拖著我。

明明他耗盡力氣了,卻一直不放過我,用盡力氣和方式,拖著一個死人。

走著、一步;接近目標、一步。

何時結束呢?
我真的好累。
也好痛。

直到他放下了我,鍊子的聲音落在地上,依然很清脆,可是我知道他沒力氣了。

但是到這地方,也足夠了。

他坐了下來,然後把我的頭放在他大腿上,細細摸索我的臉頰。

他說,他愛我、相當的愛我,可是有些事情需要我幫忙……
幫到他的忙,為了他目的。

我很清楚那目的是什麼,儘管他不用開口解釋,身為一部份的他,我還是很清楚。

那目的只需要造就一點點點的缺陷,卻也是最痛和無法補救的缺陷,就夠了。

但是,那是需要我的存在。

因為,我是這目的的關鍵,所以他必須犧牲我也非得做到。

利用一個死人,實際上影響不了多少。

我多想要告訴他……,但是那種話我無法開口,也不能開口。

事情是我自找的,悲劇是我造成的,死亡是我承擔的。

那麼,現在成為主宰的踏石,也不算什麼……

雙眼依然被蒙著,他親吻我的臉頰,告知我的完美。

接著,他拿出一樣東西,確實來說是裝載一樣東西的容器。
他將容器內的東西倒進我的嘴裡。

我是死人,無法吞嚥,可是他不留情的倒進我嘴裡,儘管滿溢出來。

我嚥吞不下去,他細細的倒著,卻沒有停手。

他逼我張開嘴,然後要我吞下。

那東西是個液體,稍微濃稠且富有含意的東西,彷彿吞下……就可以更達成那目的。
莫可奈何,儘管身為死人,似乎也必須在這一剎那活下來。

於是,我嚥吞了。

幾乎難以吞下的痛苦,彷彿讓我的心臟糾結著。
早已平穩毫無心跳的心臟,也因為那液體的存在,倒流我的靜脈。

血液倒流著,胸口悶痛著,心臟糾結著。

呼吸……開始回來了。
喘著、喘著、喘著……

等到這個儀式結束,他誇讚我的乖巧,又親吻我得臉頰。

幾乎我活回來一半,也活得如此艱辛……
若可,我寧願再次選擇死亡,也不想要逼自己為了吞嚥那東西,而活下來。

之後,他又放下了我。

我躺在泥土上。

我感受到身體的不對勁,彷彿剛剛所吞下的東西,會刺痛我的全身。

細微的、連毛孔都感受到清楚的痛,無法做什麼……

連風吹的我都會疼。

很疼、很疼。

我被遺忘在這裡了嗎?

就算半次活著回來,我也還是被遺忘在這裡了嗎?

事實上,不是;也還沒結束。

一吋吋,他的重量施展在我身上,他的腳步落在我身上,我痛的無法喊出什麼。

他踩著我,且冷酷不猶豫的踩著。

我的骨頭碎了,我的肌肉被擠壓著,我的血液再度不平穩流動。
一切都開始瘋狂,一切都不在正常,可是上方落下的聲音,告訴我……

這是必須的,這是 我必須承擔的,而我也必須幫助他。


我的身軀變形,感受到痛,以及一種病態的扭曲。

一次次踩著,一次次的落實,我無法掙扎。
只能夠漠然的猶如死人,半個活死人一般,接收第二次的酷刑。

沒有人救我,他所喊著的人,也不會過來。

彷彿剛剛死去那種溫暖,那夕陽的灑落……猶如一場夢,夢的我已經忘記溫度。

結束了,結束了。

我是如此告訴我自己。
不管過去發生什麼事情,一切都結束了,也一切都虛無了。

我的存在,再也不是靠著鏡子而生存,而只是一個被踩在地上的影子。

一個被稱為踏石的道具,被利用的悲哀……

疼著、疼著、他告訴我,我以後不會再疼了。

因為,心臟被踩碎了、就不會再疼痛了;因為,那血液沒有必要再流了,所以不會再流淚了。

很多不合理的理由,卻可以輕而易舉的說服著我。

他邊踩著,且邊告知我許多事情,彷彿為我定下許多原則。

他教著我很多事,關於我的事情。

他說,我是個怪物,是個醜陋且悲賤的存在,是為了缺陷而不完美的存在。
他說,過去完美的我,已經毫無意義了,甚至打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。
他說,我很多事情不該再回頭,甚至很多想法和看法必須要結束了。
他說,我只要聽著他的話,就足夠了。

因為他愛著我,因為他需要我,因為他……

他還想要活下去。

所以,我為了讓他活下去,為了不再讓他悲傷,為了不再疼著。

我必須要存在著。
一定一定要存在著。
就算從死去的地獄活過來,我也必須要存在著。

之後,他告訴我。

我是怪物。

然而我也知道我的存在形式是什麼。

是一直給他踐踏的影子。

因為,我是踏石。

為了完成那目的的踏石。
為了恨而存在的另一個自身,一個缺陷,一個影子。

之後,我難以快樂,也難以幸福。

……沒有人教我。